胡仪贞:把“滚烫”岁月刻入老年人生

前不久,在国务院国资委管理局系统纺织建材离退休干部局工作人员的陪同下,笔者在住建部附近一栋老家属楼里,见到了胡仪贞。厚厚的镜片后面,一双眼睛努力朝着笔者声音的方向看。她直言不讳地说自己视力不好,视力不到0.1,就连视力表上最大的“山”字也看不见。可是接下来1个多小时,这位几近失明的92岁老人的故事,让笔者浑身发烫。

“学习,不是应该的吗?”

“我出生在上海,父亲开了一家制鞋钉、皮箱钉的小厂。按我现在的认识,那个年代,我家算得上是小业主。即便如此,家里也会出现捉襟见肘的情况,尤其到了交学费时,父亲经常会拖到期末,才给我们付学费。1950年,我考上了军校,当时考军校的想法很简单,只想让家里能少一个人吃饭。”胡仪贞语气平淡,波澜不惊地讲着过去的故事。

16岁那年,她考上了华东军事政治大学。在第一期开学典礼上,陈毅校长作了“为人民服务”的报告。“这个报告,教导了我一辈子。”70多年后,她端坐在笔者对面,说这句话时,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后来她转业到上海俄文专科学校(现为上海外国语大学),继续学习俄语,学成后,先后被分到冶金工业部专家工作室、西安市委、西北工程管理总局专家工作科等单位。1961年12月调到中国硅酸盐学会,从《硅酸盐学报》创刊第一期就担任了编辑。从编辑到编审,前后工作40余年。68岁那年,她才算真正意义上地退休。

胡仪贞告诉笔者,退休前,她从未停止过学习,但她的学习之路并非一帆风顺。她大学学的是俄语,可学报的参考文献还有英语、法语、日语。“一个字母都不认识,怎么办?那就学吧。”她说,通过收音机里播放的英语、法语、日语,学习语言。通过参加矿物岩石学、结晶学等各种讲座,恶补专业知识。1993年,她评上了编审。

退休后,她会按支部要求听讲座、学习文章、写学习体会并发到微信群与大家交流。可到了2009年,她的眼睛出了问题,黄斑变性,视力快速跌到0.1以下,“哪怕佩戴了1500度的近视镜,放在我面前的东西,我仍然看不清,网上购物时,我的眼镜几乎贴在手机上了。”

看不见,就想别的办法。通过收音机,她每天准时收听央视一套的新闻联播,借着“建材桑榆情”公众号、便携式移动学习机等,把学习融入日常。“现在我基本上靠听,只要还能听进去,就要坚持。”她还时常在微信群里和老党员们交流学习体会,把理论知识学透。她还学会了网上查查资料,她说这样一来,听报告记不下来,就到百度上查,很快就能找到。

一位92岁的老人,眼睛几乎看不见了,靠耳朵“读”完了数不清的文章,眼睛贴着手机屏幕查资料、写心得。笔者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坚持。她语气平缓地反问:“学习不是应该的吗?”

31年捐助,不求一声谢谢

提起捐款,胡仪贞的第一反应是摆手。“我不愿意说这些。”可她一做就是31年。

1995年,希望工程刚启动不久。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学费总要拖到期末才能交上,老师催、同学看,那个滋味像针扎一样难受。“那些孩子是真的没钱,我愿意捐给他们。”

她化名“胡玉珍”,地址写的是学会。希望工程向她反馈,结对资助的小姑娘和妈妈写信来,要照片,要见见她,她一概不回。“我不想让人家回报什么。”说这话时,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捐款这件事,和每天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2013年,她在电视上看到“小包裹大爱心”,知道了在邮局也可以捐物。美术包100元一个,里面装满了孩子们的画笔;温暖包200元一个,里面是可以御寒的棉衣棉被。每年冬天,她会捐三个温暖包。

90岁那年,因为眼疾去不了邮局,她又学会了网络转账,在腾讯公益平台给孩子们线上捐款。“30元能让一个孩子吃一个星期的午饭呢。”她说着,脸上漾开笑容——那是整个采访中她笑得最灿烂的一次。“还有照片呢,孩子们吃饭的样子,看着就高兴。”

她还参与“幸福工程”,资助贫困母亲。有一年,平台方反馈说用这些善款帮助一位山区母亲买了一头牛,她听后点点头,像在肯定一件自己做对了的事:“希望她的日子能早日红火起来。”

她同样心系母校。2014年,得知上海外国语大学校友助学基金会成立,她当即捐赠8000元,此后每年捐款数千元。2021年上海外国语大学俄罗斯东欧中亚学院成立“伊思奖”,她又慷慨解囊,从每年3000元增加到现在每年5000元,支持母校人才培养。

笔者问胡仪贞这些年捐了多少?她说整理了一下手里的捐款收据,说这些年捐款12万余元。家人知道她捐款,但不知道具体数目。“这是我自己的事,花我自己的钱,没必要跟他们说。”

直到近几年,她才愿意讲出来。“讲出来,不是为了让人夸我,只是觉得几百元对我不算什么,如果很多生活条件不错的退休人士都能献出一份爱心,那些孩子是不是就能得到更多?”

从邮局汇款到手机捐款,从希望工程到腾讯公益,时代在变,方式在变,那颗“不想让孩子们像我小时候那样”的心,始终滚烫。

六楼,没有电梯

胡仪贞和儿子儿媳同住。白天他们上班,她自己料理生活。国资委建材离退休老干部局的同志每天中午送一顿饭,“23元一顿,自己出7元,局里补贴16元。”周末不送餐,就跟儿子一家吃,或者自己点外卖。

“为了你过来,我特地点的外卖,你必须吃一个。”她指着桌上的芦柑和香蕉,语气里有不容拒绝的慈祥。笔者推辞,她就板起脸:“不吃我可生气了。”于是,笔者拿起一个芦柑剥皮吃下,她才满意地笑了笑。

胡仪贞的生活很有规律。过去可以独自一个人下楼,局里组织的活动她都参加。她说现在唯一的小遗憾就是出行不方便。“下楼,是个大问题。自己视力差,住的六楼没有电梯。”但每天上午她会做将近2小时养生操,如果当天老干部局活动在网上有视频转播,她就不做操了,而是参加视频会议。午饭后小憩一会儿,下午继续做1小时操。“我都知道好多穴位了。”她说着,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手腕、手肘,有点得意。

她扭头望了望窗外,叹了一口气:“儿子儿媳很孝顺,但他们平时够忙了,我不想麻烦他们。”

胡仪贞说,她给居委会打过两次报告,申请为小区单元楼加装电梯,但因消防距离不够未获批。“我还想再打报告。”她说写报告不只是为自己,还有同单元楼里其他腿脚不便的老人,有的比她年纪还大。她希望在这个岁数也能为大家做点事。

前两年,她在家里摔了一跤,肩胛骨骨折。“现在不敢一个人下楼了,怕再摔跤。”但她还是会趁有人陪着下楼拿药的时候,顺路把党费交了。“一年交两次,趁着能走的时候就去,等真不能走了,再让家人帮忙。”

笔者问她,如何看待衰老?“衰老是必然的,比如我的视力。”她答,紧接着又说:“但我还是挺注重锻炼的,只希望自己的身体更健康些。”在胡仪贞看来,生活的种种不便,先是平静地接受,然后想办法适应。她说她总是从积极的一面去想事情,生气的事想想就过去了。她觉得自己这一生就像火焰一样,不烈不燥,却恒久滚烫。

采访接近尾声时,笔者问她还记得当年喜欢唱的俄语歌吗?她说记得,还当场唱了一首俄语版的《喀秋莎》,歌声没有抑扬顿挫,听起来像一位老者“平淡无奇”地讲述她的人生。唱罢,她还给老年朋友送去寄语:“希望老年朋友保护好自己的身体,身体是唯一的。”

走出那扇门,阳光正好。六楼的窗户在晴空下亮亮堂堂。那个视力不到0.1的老人,或许正摸索着拿起手机,继续听她还没听完的党课;或许在浏览她要帮扶的贫困学子,抑或在闭目回味与笔者接近两小时的互动交流……不管是哪种场景,她的内心世界都是充盈的。

(编辑 : 陈伟伟)